“重男轻女”主要是一个观念问题吗？

如题，我的回答：不是。

网上绝大多数人谈到这个话题，都会归咎于观念，在我看来，这要么是因为无知，要么是因为无感。

早上看了条视频，一个在郑州街头找工作的大叔，早晚吃馍就开水，中午五块钱的面，晚上睡桥底下，还没被子，五天干了一天活，挣了200元。看视频吧，视频能把人带入他生活的场景，这一点，文字是苍白的。

看完视频，大家都会同情这位大叔（我应该叫大哥，比我大6岁），但我想说的是，这恐怕远不是他人生最惨的时候，他现在还有劳动能力，还能挣到钱，等他老了，有可能更惨——只不过，那时候他已回到农村，不再出现大家的视野里。而在农村，他绝不是最惨的，好歹他还有两个儿子。

几年前回四川老家，在路上碰到一位老人家，佝偻着身子背个背篼，走得很慢。走过去之后，爸妈告诉我，老人是邻村的，没人照看，很惨。我想了想，于心不忍，转头回去给了他一百块钱。妈说，一百块对他来说很多了，你不晓得他会多高兴，平常哪有人给他钱。这样的老人，在我老家，多得是。

虽然我比城里人对农村了解多一点，但我已经离开农村二十多年了，脱离了具体生活环境，浮光掠影看一眼，能知道多少呢？我经常说城乡隔膜，就在于此，我尚且如此，对绝大多城里人来说，根本不知道，即便知道一点也缺乏切身体会，更不要说去了解老一辈人的遭遇，进而理解他们的行为逻辑。我对我的父母也是如此，年轻时对他们充满怨怼，现在年岁渐长，也有了孩子，终于有了一些同情之理解。前年我爸妈来北京住了几个月，有时我会有意让他们讲过去的事情。

有天晚上听了他们讲的故事，我简单整理一下发了条朋友圈，看了一下时间，是2020年10月14日。原文摘录如下：几个关于死亡的故事外婆之死我妈是老七，一岁多的时候，外婆又怀上了第八个孩子，当时没有避孕措施。外婆想吃豆花，被儿媳（我妈的大嫂）说，一气之下就去上吊，救下来之后流产，然后死了。我外公很气，让大儿子儿媳跪下，要开枪打死，说以后弟弟妹妹会被老大虐待。我妈吃饭的时候闹着要喝奶，外公没有办法，抱着满村走，等到哭累了不哭了，回家外公也不吃饭了。

爷爷之死我爷爷说是肚子痛死的，到底是阑尾炎还是胃炎说不清楚。剩下我奶奶一个人带三个孩子，后来我奶奶也生了一场重病。那时候我爸八岁，背着几根柴火，一个人走路去十里路外的医院。亲戚去接他，把柴火抢了就走，爸在后面追，边追边喊：你不要抢我的柴火啊，我要给我妈的，我妈在医院。亲戚也不解释，闷头走，一路追到医院。

二哥之死二哥生下来先天残疾，手脚都是软的，不会说话，吃饭也无法自理，舌头不知道卷，一大半饭掉地上。我的印象中一天他到晚都坐在一个椅子里。我爸妈经常偷自己山上的树去镇上卖了给他买药。前一天先把树砍到剩一点，第二天天不亮就起来放倒，然后背去买，有时候卖完回来天还没亮。9岁的时候，二哥死了，我妈气得浑身瘫软，半年都没力气。

三哥之死三哥半岁就死了。妈说他生下来圆脸，眼睛很大，跟洋娃娃似的，村里人都喜欢。发病是在晚上，下大雨，我爸妈打着伞和马灯去乡上的医院，我妈路上摸他的手，还知道握住妈的手。到了医院，打了一针强心针，三哥看了一眼妈，又看了一眼爸，爸妈很高兴，觉得他活过来了。看了一眼之后三哥就死了。大半夜，爸冒着雨带三哥回家，妈进门的时候奶奶问他们呢，说在外面，奶奶就明白了（死人不能进家门），把油灯一扫，掉到地上，奶奶冲出去，要去抱她的孙子，爸不让抱，说死都死了。两个人在雨中争抢，倒在泥地上还在抢。后来奶奶终于把三哥抢过去，说她的孙子还是软的。后来，家里吵架，妈有次一个人去山上哭，就想把三哥刨出来。

我我出生的时候，担心我也长不大，就把我送给家里的牛，让牛做的干爹，所以我从小就叫小牛儿。生我下来的时候，我奶奶给我爸说了三遍，彭贤志啊，你还能靠得上，你还能靠得上，你还能靠得上。他们想的是：等我爸六十岁，我三十岁，可以去犁田，可以去挑粪，还有盼头。

看完这样的故事，你可能会说，太残酷了，这不就是余华的《活着》吗？这在农村，不过是寻常事而已，我爸妈的经历，在我们那里太常见了，没有资格卖惨。而且，看完这样的故事，又能真正理解多少呢？比如结尾我奶奶给我爸连说了三遍“你还能靠得上”，背后的意味是什么？

农村人的“养老恐惧”，大家又能体会多少呢？

前几天我发了条朋友圈，是这么说的：不解决农村的养老问题，“重男轻女”问题永远得不到解决，文化观念从来没有很多人想象的重要。很多人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：农民没有退休，也没有退休金。有个北京的朋友回复说：对哦，退休金这个点我真以前没意识到。

正如前述，很多人喜欢谈观念，这是因为不了解也不理解，只能归结为愚昧，但这不公道，也于事无补。“重男轻女”当然有观念的原因，但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顽固，真正可怕的是观念和现实的结合，撼观念易撼现实难。

举个例子，前面我说给那位老人一百块钱，内心是有点忐忑的，担心爸妈会说我。让我意外的是他们一点没说我，反而有点赞赏之意。我想了一下，这一方面是因为我现在能挣到钱了，年纪也大了，他们尊重儿子的做法，另一方面，也在于他们现在没有以前那么缺钱了，一百块钱没有那么重要。

几年前还发生过一件事，邻居不小心把我家的山烧了，要在以前，不知道会闹成怎样，但那次他们一点没生气，电话中首先问的是人受伤没有，只字不提赔偿的事情。我都觉得不可思议，要知道小时候在家，我家和邻居不知道吵过多少架，说互为仇人并不夸张，所争的不过是蝇头小利。现在没有了利益之争，生活没有那么困顿，自然变得从容起来了，这跟品性真的没有多大关系。

前年母亲在我这里，有一次居然说了一句让我大为吃惊的话。她说，她年轻的时候，如果能像现在一样，女人也能挣到钱，买个车，买个房子，自己能生活，结不结婚都无所谓。我大为感慨：这不是一个活脱脱的现代都市独立女性范儿吗？

所以，转身一点都不难，不要以为我们是观念先进，只不过是因为环境改善了；倒过来，也不要以为他们是观念落伍，只不过他们仍然生活过去的困境之中。

放大历史的视野，现代社会的特征就是解放年轻人，参与工业生产/市场经济当中去，家族养老体系因此被摧毁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养老制度设计，比如社保/养老金制度等。在城市，这一套体系基本建立起来了，但是在农村是缺位的，这公平吗？

泛泛而谈没有意义，引用一篇去年的博士论文（上海社科院经济研究所孙小雁《中国城乡老年人收入：个人、家庭和政府的作用》），根据CHARLS（中国健康与养老追踪调查）数据（2011-2017），城乡老人年收入差距在3-5倍，其中各项收入组成占比如下：

1、社保收入：城镇老人占74%-79%，农村老人13%-22%；

2、家庭转移净收入：城镇老人3%-2%，农村老人31%-24%；

3、工资性收入：城镇老人7%-6%，农村老人16%。

看明白了吗？城镇老人收入主要靠社保，农村老人则主要靠子女和劳动所得，农村老人一旦丧失劳动能力，又没有子女赡养，是何等悲惨。论文中还提到，城镇老人给子女的钱和子女给他们的钱接近持平，甚至有的老人给子女的更多（所谓“啃老”），从这个角度看，城里人不“重男轻女”，甚至不愿意生育，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吗？

我不想引数据，大家不爱看，数据是苍白的。为什么我前面要讲那个郑州大叔的视频和我家的死亡故事？前面所有的铺垫都是希望能有助于大家去理解这样的数据，在看到这个时候不会厌烦，如果我们有足够的共情能力，就知道数据背后的现实有多么残酷。在如此恐怖的暮年生活前景面前，“重男轻女”又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呢？

有人或许会问，这跟“重男轻女”有什么关系呢，法律不是规定子女都有赡养义务吗？但现实中，一个农村老人住在女儿家让女儿养，有多大可行性？也许还有人说儿子也靠不住，这是对的，但他们还有更好的选择吗？这不过是他们在慌乱中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已。

“重男轻女”带来了巨大的伤害，但同时，施害者也是受害者，不公者也正在遭受巨大的不公。有那么一群人被推到了一个大坑里，站在上面的人应该做的是把他们都给拖上来，而不是在一旁指指点点——不把他们都给拖上来，他们永远会互相伤害。这不是同情和悲悯，而是道义，是整个社会欠他们的。

我经常会说，我不认为我的孩子欠我什么：我养育了他们，但他们回报了我快乐，我们两不相欠。这么说当然很洒脱，以前我会觉得这是因为我观念先进，现在我知道，这是因为我们夫妻能够自己搞定养老问题——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这一点，尤其是在农村。如果我认为我能做到就要求其他人也一样要做到，这是何等的自以为。

观念的批评很多时候不过是一种无知的傲慢，甚至是一种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冷漠。互联网是一个年轻人的世界，是一个城里人的世界，很容易带给人一个假象，似乎声量最大的那群人就最有道理。其实并不是，只不过还有一群人既没有发声的渠道，也没有发声的能力罢了。